菲尼克斯的凌晨四点，训练馆里还亮着灯，德文·布克关掉最后一组投篮机，汗顺着下颌滴在地板上，他没有立刻去洗澡，而是从更衣柜深处摸出平板电脑，插上耳机，像拆一封等待已久的信那样,点开了一段比赛录像。
那不是他自己的集锦，是昨天密尔沃基和波士顿的第四节——准确地说，是霍勒迪在最后三分钟里的每一个防守站位，他看了一遍，又倒回去看第二遍，手指在屏幕上拖出一条细细的进度线，像在拆解一把锁的咬合方式，训练师推门进来喊他吃饭，他头也不抬：“再给我十分钟。”
这是布克的一个秘密，也是他身边人早就习以为常的日常：他每场比赛都会看，不是只看自己的，而是看所有的，联盟三十支球队，每个比赛日的每一场，他会在当晚或第二天清晨过一遍录像，有时候看整场，有时候只看关键的回合，有时候只是看某一个人的脚步——比如卡鲁索是怎么绕过掩护的，比如约基奇在低位要球前的那三秒钟,到底做了什么假动作。
他看球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，大多数人看球是看结果，看高光，看谁进了那个压哨三分，布克看的是“为什么”，为什么这个传球能穿透两个人的缝隙，为什么那个挡拆明明没挡住人，却反而造出了一个错位，他把这些“为什么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有些想法在凌晨三点冒出来，他就直接发给杜兰特或者比尔，对方第二天醒来回一句：“你他妈不睡觉的吗？”
这种近乎偏执的观看习惯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很难说，也许是十五岁那年，他坐在密歇根家里那张旧沙发上，用一台屏幕只有七寸的笔记本电脑看湖人和凯尔特人的总决赛，也许是新秀赛季，他发现自己上场时间不多，能做的事情有限，于是想：“既然不能改变在场上的每一分钟，那就先看懂场上的每一个回合。”
后来他成了全明星，成了得分王级别的球员，这个习惯反而更重了，有人问他，看那么多比赛不会累吗？不会审美疲劳吗？他笑了笑，说了一句让人琢磨很久的话：“如果你真的爱一样东西，看它永远不会累，累的是你不看它，却假装你懂它。”
上赛季季后赛，太阳在首轮被淘汰之后，他没有去度假，他把自己关在菲尼克斯的公寓里，把整个系列赛的每一场比赛又看了一遍，不是看哪里打得不好，而是看对手是怎么赢的，他注意到森林狼的防守轮转里有一个细节：爱德华兹在下线协防的时候，总会先迈右脚，然后他在训练里模拟了无数次：如果下一次遇到同样的站位，他的变向应该从哪一侧开始,才能比那个右脚快半步。
这听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较劲，但布克就是活在这种较劲里，他说他不想当那种“只管自己得分”的人，他想当那个“能看懂整张棋盘”的人，所以他看比赛，像棋手拆解棋谱，像诗人反复吟诵前人的句子,像匠人把一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纹路。
去年深秋的一个夜晚，布克受邀去解说一场大学比赛，他在中场休息时和几个年轻球员聊天，有人问：“布克哥，我该怎么提高自己的比赛阅读能力？”他想了想，指了指球馆天花板上的大屏幕：“从今晚开始，别只看比赛的进球，看无球的人，看教练喊暂停之前的那个回合，看比分胶着的时候，谁还敢做那个最简单的动作。”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，已经过了午夜，他打开手机，看了眼赛程表：凌晨四点半，有一场欧洲联赛的录像更新，他犹豫了一秒钟,然后点开了播放键。
屏幕上，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后卫正在做一次漂亮的背传，布克把画面放大，仔细看那个传球的力度和角度,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。
窗外的菲尼克斯还在沉睡，这个城市里绝大多数人不知道，他们最耀眼的球星，此刻正像一个第一次看篮球的男孩那样，对着屏幕里的一个动作，轻轻地“哇”了一声。
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，联盟不会因为他每场比赛都看而给他额外加分，媒体也不会报道他深夜看球的习惯，但他还是看了，一场，又一场，像守夜人守着灯塔,像园丁反复查看每一寸土壤。
“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究竟有多爱一样东西，”布克有一次在采访里说，“别听他说了什么，看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眼睛往哪儿看。”
他的眼睛,永远朝着下一次跳球的方向。